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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切怀念,中国煤炭工业的先驱者,致敬!

发布时间:2019-04-03

深 切 怀 念 向 宝 璜 总 工 程 师。

---前大同矿务局副总工程师,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获得者

朱世杰

    向宝璜总工程师离开我們已经有三四年了。我也年近80,思念起他的生平仿佛就在昨天。他于我是长辈、是导师、不是亲人胜似親人。我和他相处几十年,愿意介绍一下这位中国煤炭工业的先驱

向总是一个革命家庭的遗孤。他父亲向望湘先生一生从事教育事业、曾在向警予烈士创办的溆浦女子小学和模范小学任教,虽不是共产党员,却坚信共产主义并同情共产党员,1927年“马日事变”中、他的一位党员朋友在国民党抓捕时遭遇危险,他挺身而出顶替这位朋友被逮捕。后来国民党痛恨他的搅局,凶残地把他枪杀了!他临刑时依然坚贞不屈、高风亮节感動了一代人,解放之后毛泽东主席親筆签署,为其颁发了革命烈士证明。

    他父亲牺牲时他才两岁、由他母亲和祖父含辛茹苦把他养育成人。他1944年高中毕业,因为成绩优异被湖南省政府保送进入当时还在贵州的“唐山交通大学”矿冶系就读,1947年抗战胜利后回到唐山交大原校址复学。1948年因为解放战争又南迁上海,上海解放后于1949年6月迁回唐山、几经变迁才于1950年7 月从唐山交大毕业,由此可见他求学之路是如何艰辛!


   毕业后他本可以留在开滦等条件较好的地区工作,也可以去煤炭工业部、那时国家非常缺少专业技术知识分子,但他却毅然选择了大同煤矿,因为他知道大同煤矿的开发对于国家的重大意义。而且一干就是33年。为大同煤田的发展做出了重大贡献。


   我认识向总在1963年底,我刚大学毕业 ,他当时已是永定庄矿的矿长兼总工程师,接见我们这些来报到的“实习生”也就是认识的开始。我当时对他印像最深的就是太严肃、所有的技术人员都怕和他一起下井,因为他一下去就是七、八个小时甚至超过十小时,而且不停地走、井下的路本就难走、有些地方还要爬着才能过去!许多人都吃不消。他还会问一些问题让技术人员回答、不正确还会受批评,当然就有些怕的了。


  我去永定庄矿不到一年,四清运动开始了,他被抽出去搞运动、此后没回永定庄矿工作。他在四清工作组时任生产组长、那时也已经被煤炭部任命为大同矿务局的副总工程师、四清结束后在局里工作。和他的再见面是在3年后的文革中。文革也让我对他有了深刻的认识。


    他是以“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和“走资派”的身份被揪回永定庄矿批斗的,因他任局级领导前在永定庄矿工作时间最长,所以局造反派就把他交给永定庄矿的造反派批斗。


   在那人妖颠倒的时候,被批斗的人是很痛苦的,不仅心灵受到摧残,肉体也会受到折磨,他更因为倔强比别人受的罪更多。

造反派给他加的几条罪名完全莫须有。一条最好笑的是非要他承认家庭出身是恶霸地主,理由是他的岳父是地主,曾资助过他上大学,他当然不能承认。

再一条是在大跃进和一切学习苏联的影响下、1960年初煤炭部指令永定庄矿的土塘井搞水力采煤科学试验,全部技术设计和经费都是由煤炭科学院负责,后来因为地质条件不太合适,煤太硬、当时的技术设备也达不到要求、投产后经济不合算、部里下令停止开采,花费几百万算是交了学费!要知道当年一吨煤的售价仅为18元!要是以今天的价格来说是绝对盈利的,整件事与他有何干系?说他浪费国家财产有道理吗?还因他的一位同乡送给他一些狗肉,他用来招待科学院参加试验的技术人员,(那时猪肉是定量凭票供应的、一人每月半斤!)造反派就编了一个顺口溜:“土塘变洋塘,肥了向宝璜”、斗到底也不知他那一点变肥了!斗到底只证明了他的一清如水!


更出格的一点是逼他乱咬人!那时,内蒙和山西正在大抓 “内人党”和“国民党区分部”,除了毒打他之外,还逼他交待几个造反派认为是区分部成员的技术人员和干部是区党部成员。在严刑逼供下许多人都胡乱咬出了所谓的成员,使得“清除内人党”这一无中生有的事件极度扩大化,内蒙和山西被牵扯进去的人员竟然达到了十数万人之多,后来周恩来总理看出情况不对,才停止了“深挖”。给受害人的交待仅以一句“事出有因、查无实据”了事。因为造反派是根据江青的一个讲话开始这项调查的,错了又能怎样?政治需要嘛!


当时我们一个小小的永定庄矿就“挖”出了六、七十个“国民党区分部”的成员。向总被说成是大同矿务局区分部的负责人之一,可以想见他当年所受的酷刑有多厉害!我亲眼见到的是:为了逼他胡说,给他做了一个很大的铁牌子,用的是运输机溜槽上的5毫米厚钢板、有40多公分宽,50多公分长,重量应该有2 0斤以上,用一根10号铅丝挂在他脖子上,深深地陷入肉里,外出时还必得带上!批斗时还要给他带铁制的高帽,也有20多斤重,因此给他造成了终生的颈部和腰脊锥的损伤,但这长达两三个月的折磨,他也没有乱说过一个字!乱咬过一个人!再斗他、他也只说我是中国共产党员、不是区分部!


另外一位孙姓的工程师也很有名、并没有受到什么折磨就乱咬出了不少人,人品之天差地别不待说了。


他是很自尊的人、不愿带着铁牌去食堂 ,所以托人买些食品在宿舍里吃,当年大多数人不愿意和他谈话和交往、怕牵连。幸好还有一些同情他的人,悄悄地帮他代买,不然他会更难受。


我也参加过技术人员对他的批斗会。我们这些“臭老九”都是接受再教育、被改造的对像。有些人为了表现自己革命立场、说了许多恶意中伤他的话,好在我们这个组的主持人是胡富国,(后来的煤炭部长和山西省委书记)胡在四清时和他在一个团、对他有所了解。胡很有政治头脑和眼光,对向总私下里有一些呵护。批斗时关上门不给他挂牌子、也不给他带高帽,还一齐去参观万人坑(当年有名的阶级教育展览馆)、这是保护他的另一种方法。在别的组他就没有这种幸运了。

1971年他被“解放”回到局生产组。刚“解放”的他又一心投入到生产和技术工作中去。这段时间他开始关注液压支架的研制,在他的支持下、这年大同矿务局自己研制并由大同局自己的煤机厂试制的中国第一台TZ-1型液压支架项目起动了、这也是中国综合机械化采煤的发端。对煤炭系统有重要意义!


除了正直、坚贞的品格外。向总精神闪光的另一面是为了国家利益不避权贵。大同局的老技术人员都知道 ,在文革时期,造反派们为了出成绩,对煤矿资源吃肥丢瘦,无视国家规定的回收率,以大同局来说,实际厚煤层的回收率已经不到60%!薄煤层扔掉多少无法统计。这些丢弃的煤后来又因地层塌陷产生裂缝,空气进去氧化自燃、成为地下火灾、严重威胁矿井安全。他恢复工作之后,严把回采率关、各矿要丢煤炭资源就不好办了,这给急于提高产量的领导带来了麻烦,一些局领导也对他不满,他常为此事和局的领导产生争执,对一个刚“解放”的技术人员来说,需要多大的勇气?这也为他后来被挤出局埋下了伏笔。


另外一件是对煤矿的综合机械化的坚持,上世纪80 年代,中国煤炭行业的综合机械化还处于起步阶段,国内的综合机械化设备还是邓小平1974年批的100套引进设备。花了不少外汇,有一些人就因此反对中国煤矿搞综合机械化!理由就是中国有的是劳动力,要煤多开几个矿不就行了?人民日报记者刘燮阳写内参上书中央说引进错了!在煤炭部内部也有很大的反对声浪、连常务副部长都是反对派!甚至在人大会上都有人公开建议停下综采发展的步伐。煤炭部的高部长是支持综合机械化的、面对压力他因出国让邹桐副部长主持召开了技术委员会、也让已经使用综采的矿务局的总工程师、综采队长和综采办公室的人来京、在煤炭部西郊招待所进行讨论。会上向总从产量,效率和工人安全等方面论述了综采的优越性,其他各局也都发表了同样的看法 ,这才使得综采发展继续下去 ,当时他给人印象最深的话是对记者说的:“党中央关怀煤矿工人、才引进综采设备、国家急需煤炭。没有综采设备靠人海战术、一个青年工人下井几年就有了煤矿职业病、大家都不愿意下井采煤、难道要回到日本统治时期用枪逼着人下井?不知这些反对综采的人居心何在?” 使得刘燮阳无话可说。


这次会议的纪要向总参加了整理、在向部党组汇报时、惹恼了和他关系密切的常务副部长,站起来批评他“向宝璜同志、我多次对你说过综采不好使就是一堆废铁。你要负政治上责任的!一套设备已经可以建一个年产60 万吨的矿井,你想想吧!


但向总没有被压倒,对着部领导仍然坚持自己的看法 。这次会议没能取得一致意见但不再是一边倒了,后来高扬文部长自己主持会议并专门下井对综采进行了调研、才把方向肯定了下来。1982年赵紫阳总理来大同视察工作,向总向他汇报工作、也谈到对综采的看法 赵总理风趣地说“现在恢复了综采的名誉、为你平反了”。又说“当时的内参是被我压下的、没有上报!”可见当时争论的激烈程度!


向总又向赵总理建议国家应修建大秦铁路,后来也得到了国家的认同。

因为向总等老专家坚决站在发展综合机械化这一边,参与组织、发动技术人员写文章据理力争,甚至不惜和一些熟人、老上级如煤炭厅的总工程师和煤炭部副部长争论,中国煤炭工业发展才会有后来那样大的成就。

 

 向总也是非常爱惜人才的,他不仅关心手下技术人员的工作。也关心他们的家庭和婚姻,因为他深知煤矿工作的艰辛,好的技术人员是多么的缺乏。因为家庭原因、我当年也想离开大同局调回南方,但他坚决不同意,就是不让干部处发档!我和他几乎吵起来。我想他对我应该没有什么好印象吧,1979年中国改革开放后派一批技术人员出国学习,他却点名要我和他一起出去。这于我是很大的震动。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技术人员、在出身决定一切的观念尚未完全肃清的时代,一个“历史反革命”子弟竟然允许派出国学习,而且是去资本主义制度的西德是不可思议的、试想他要担多大的政治风险?然而却是真实的、在和他一起出国学习的日子里,也对他的人品有了更多的了解、一件印象最深的事是他对于人才培训的极尽所能!

                  作者和向总在西德艾柯夫厂


当时的中国煤矿工人的文化素质都是比较低的,综采队的工人已经是矿上挑出来的了,中学毕业就算不错,十年动乱,教育停滞的后果必然在人的文化素养上反映出来、而综采是一种现代化的作业方式,设备中有不少是当时国外应用在卫星上的装置,说明书也都是英语,我们只能依靠翻译来培训、更没有自己培养技工的教材!向总看到了这一切也留了心。出国时按当时的规定我们去友谊商店购买了不少礼品、他因为公款额度不够、还花自己的钱多买了两瓶茅台酒(当年是16元人民币一瓶),一共带了8瓶酒!我们还当是老头解决自己的酒瘾呢!但是这些酒他在国外一点都没有动!全部送给了培训中心的老师们,为的是从他们那里要回来一套技术工人的培训教材 !被他的诚恳所感动,中心给了我们一套完整的教材。有三十多本,回国后他领着我们去部里的外事局求援,把这套教材交给了外事局,因为是德文,我们无能为力!请他们找人翻译后供全国使用,外事局当时满口答应,却再也没有下文。向总为此很有些伤心。事过几十年了、但是向总的人格和对国家的热爱永远留在了我的心上!


1982年,中共十二大开幕,向总被选为十二大代表,去北京参加了大会、但是当他回到矿务局时却被告知:因为已经快到退休年龄,所以免去了他的总工程师职务,改任调研员。这真是一个绝大的讽刺!原因不言自明、但当时的煤炭部长高扬文对他却是了解的,没有让他继续在大同局待下去,他把向总请到自己的家里谈了一个多小时、动员和让他去主持太原煤炭科学院的工作,向总本来是想回湖南老家的。也只好服从组织决定、他去之后又是全身心地投入工作。把一个松松夸夸生存都困难的单位变得有声有色,后来每年收益和成果数都为部里的前列!他在那里一直工作到了七十多岁,1985年我也被提拔为大同局分管科研和生产的副总工程师、后来的日子里和我有着许多工作上的联系,对我工作上的帮助很大,这里就不说他了。


向总在大同工作了33年、一生在技术上最大的贡献都是在大同局完成的,他自己说他一生做了四件事


一、 解放初、全力投入永定庄矿的恢复,并进行了一系列技术改造,淘汰了落后的刀柱采煤和落垛式采煤、采用了长壁采煤、使回采率大幅提高、矿井从1949年的年产2.4万吨发展到1965年的154万吨,成为全国有数的超大型矿井(按当时国家对矿井等级划分标准)也是大同局最大的矿井。

二、 主持了大同局老井挖潜革新改造规划、1973年全局仅年产 1191万吨,到1979年达到了2404万吨了,成为全国第一大局,主要依靠综采技术的应用和推广。


三、 根据大同长远发展的需要,组织科技人员划定了大同侏罗纪煤层的矿井开采边界,报国家资源管理部门和国家计委批准、成为了新开发井田的设计依据和大同局资源所有权的法律依据,减少了和地方政府在资源分配问题上的纠纷。


四、 针对大同特殊的坚硬岩石顶板难题。提出了三强(强力采煤机 、强力爆破、强力支架)对两硬(坚硬顶板、坚硬煤层)和后来进一步的“三强一注(坚硬顶板钻孔注水)对两硬”的科学技术路线、并配以高吨位液压支架的研发实现了在大同局两硬条件下采煤技术的大变革、     

   向总说的这些都是事实!因为对煤炭工业重大的贡献,他很早就是煤炭工业部技术委员会的成员,是煤炭系统内有名的专家,他曾获得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煤炭部科技进步一等奖,二等奖多次,并于1992年开始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

   今天中国的煤炭工业早已经是世界上的强者,年产煤数量是世界的一半,大量中国制造的先进采矿设备销售到世界、矿工的死亡率从上世纪60年代的百万吨10人以上降到今天的1人以下、挽救了多少矿工鲜活的生命?当我们为今天的成就感到高兴时、应该缅怀和记住他们这些煤炭科技工作的先行者。

 

                        2019年3月于上海  

朱世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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